0.285克息壤  推荐博客

用灵魂和土壤守护爱.

不灭的灵魂,
永不止息生长着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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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车  
时间: 2009.10.14 11: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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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  
时间: 2009.10.03 23: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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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一早要去给黄蓉当伴娘,接到她的邀请时是高兴的,也有点伤感。我曾经说过要帮她们当伴娘的朋友们,也都在千里之外得到了幸福,现在的我们与十几年前的心境相比,差别大得无法正视。黄蓉看到我贴在QQ里的一段话: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她说,这段话真好。我说,可是下面还有一句:但那人,我知,我一直知,他永不会来。
    我有些奇怪的责任感,不知道在她新婚之前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合适。渐渐绝望,生活总要被什么填满,于是拼命工作。连续一个月的时间,几乎每天加班到半夜。4A给了我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这一个月里无数次被客户气到浑身发抖,压力最大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几乎就想失态大吼,很灰心,我的平庸表露无疑。在这样的心态里还能获得认可,不知道是我太幸运还是这个世界对我仁慈。毕业后这三年好像一切都在向我想要的方向走,可这些真的是我想要的么?
    被收藏和去收藏,到底是有些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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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9.05.15 08:3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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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几天在看乙一的短篇集,他似乎对埋葬和变换角色有执念。为了隐藏么?埋葬是隐藏事物的最好方法,而换个角色活着,也是隐藏个性的最彻底的手段。我似乎也让自己消失很久了。
    我不知道是否失去了一些朋友,因为我的疏离,渐渐冷却失落,也许还有怀疑和放弃。我是不是可以相信,愿意定时来这里看我的人,才是真正关注我的呢?每次到访,无论网络还是生活,我都会错过,几乎成了必然。一把年纪了,还是如此关注自己内心的细微感受,也许不应该。我动摇过,想对生活妥协了,现在重新坚定,却仍然不知对错。
    回头看这个BO,从矫情写到平淡,从频繁更到疏远;写过快乐,写过牢骚,写过回忆,写过读感,某个时期每天都发自己烂到不行的PS,某个时期根本不管版面的大小密密麻麻的往这里贴图。在更加明了自己的平庸的同时,也会觉得珍惜。不管怎样,这都是我啊。虽然日渐的自闭,可其实我是个多么喜欢说话的人,想要把一切都明白的表露给别人。
    第一次对我所写的情书感到无比悲哀。它们虽说有着倾诉对象,用着亲密第二人称,可说到底,它们都是我的自言自语。我不能再指望遇到一个肯给我写情书的人,用这种交流方式表白爱意的时代已经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是吗。所以我只能收藏好曾收到的信件,复制粘贴给我的留言。我迷恋这种看似单方面的言语,不是对话,而是长长短短的一段叙述,哪怕一句话也好,安静等待,或者离开。
    这耐心的空白如此美好,适当的距离如此美好。前提是,永不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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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9.03.06 08: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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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过了个圆满的年,看到亲人们的在乎,很安慰。可身边的其他噩耗在不断传来。刚到家,收到林的短信,说他的姥爷已经去世了。拿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到他与外公外婆的关系,去年过年我们还在聊老人的病,心里空落落的。胡言乱语了一堆安慰他的话发过去,浑身无力。紧接着文的短信过来,说她姥爷病重,这次过年是提前回家看护他。我赶紧去文的姥姥家看了看。文站在姥爷的床前照看,给老人喂水果和冰块,我知道她在拼命挽留,真希望正在流逝的生命能被她拦住,一点一滴的恢复起来。新年期间拜托大姨帮文问问家政护理的事情,始终没有合适的。
    过了初七,突然接到胥胥的电话,接起来便是抽噎的声音,说,烨,我姥姥刚去世了。我突然眼前一片空白,想到我在哈尔滨时那位慈祥的老人对我的好,嗓子里像有一块石头,吐不出来,咽下去也是淤积的黑,很疼。胥胥边哭边对我笑,说,我知道你现在也为难,不知道说什么。我就是想和你说一下,我实在太难受了。她说外婆是突然去世的,早上还好好的准备去北京,取票的路上突然就不行了。她哭得很压抑,抽泣一下,又逞强说我没事,别担心。接着又哭。我举着手机,想起文之前和我说的话:你看,我们都已经过了无忧无虑的年纪了。
    从家里离开,回到山东。前几天收到文的信息,她的姥爷去世了。
    09年的开端是这样的,死亡和爱的距离是如此的近,近到我无法忍受的程度。带走了姥爷写给我的《阿房宫赋》,薄薄一卷,水墨丹青里是亭台楼阁,氤氲出的像是我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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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8.12.31 17: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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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连几个沉迷于期望中的日子让我觉得,经过一些变化之后,确实需要一段修补感情的时间。一切都支离破碎,能够连接起来已经是奇迹。小到家庭内部的分歧,大到世界经济,无不是众多个体彼此依存、不断变换立场和角度的过程。我承担了生于世所应承担的小小一环,暂时能够看到的只是,世间无大是大非、大善大恶,判断过程中表现得过于极端的人,我不喜欢。
    余华说,沉迷往事的原因是,消失的一切都会获得归来的权利。所以我是在期待归来。等待迎接我所失去的一切。比如思考、比如阅读。我想要和丑陋划清界限。然后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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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8.11.08 22: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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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和几个女孩一起去多国籍料理吃自助,笑得很开心,回家路上觉得有点累。我的分裂症好像越来越严重了。说到爱,杜拉斯原来还有更好的描述: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我很明白我在坚持什么,想救人,然后自救。可是又耽于眼前的小快乐。我种了许多可怕的基因,到了现在,仍然在边偿还边继续播种。不由自主。想要怪谁,总是能找到许多理由的。看了RR推荐的《遇见陌生的自己》,是我太固执?不是看不进去励志的书,只是心里总有许多反驳的歪理邪说,尽管我明白独善其身的道理,可我如何做得到?许多话想说,不知道如何描述。我喜欢咩,源头在哪里我清楚得很。尝试了几次与人描述我的感觉,词不达意,对方也无法理解。怎样信任?我不知道,没有信心,对他人和对自己,都是。
    每天上班追公交车,气喘吁吁的站到车上,会想到5岁时爸爸带我去北京,等来一辆公交车,却不停,爸爸于是背着我追着车跑,边跑边拍车门,车还是开走了。我看着满地五颜六色的票根总想捡起来,爸爸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许我捡,说,脏。有时候白天爸爸有公事出门,把我自己锁在旅店里。我饿了,就翻爸爸的衣服,翻到一袋榨菜,一根一根津津有味的吃。我们在感叹走过的10年,想想,距那个在爸爸衣袋里翻榨菜吃的日子,过去20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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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8.10.09 21:5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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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公司刷牛博网,看到个视频链接,内容是宝爷爷几天前接受CNN的专访。认真看下去,终于看到了他被问84年生的孩子5岁那年发生的事,主持人放出了那件事中宝宝的照片。很年轻,很英俊,站在某名人身后,脸上没有那个时代中的人似乎该有的亢奋,反而很平静,白衬衫整整齐齐的,眼睛发着光。老人家看着照片的表情,一瞬间让我眼眶湿了。我想,老人是真的有感慨吧。看着20年前的处在一个特殊时间中的自己,会想到这几千个日夜中怎样的改变和挣扎?我总是觉得,能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的人,只靠天才的头脑是不够的,一定有些信念,是自己极端坚定并用以支撑所有行动。我相信宝爷爷的诚恳是真的,一些话他不能说,但是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也在向好的方向努力。我知道政治家都是什么样的人物,但是,就在回顾自己当年的模样时而动容的那个瞬间,我相信了,能够在一生中不断修订自己的人生坐标,但是仍能将最初的向往一以贯之的人,是可以依靠的。能够在可以选择的时候确定自己所爱的到底是什么,真是幸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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姽婳  
时间: 2008.10.05 20: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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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情不好就会去看电影,于是今天跑去看了《画皮》,已经听说了情节很一般,可那么粗糙的故事,我看完仍然想哭。情绪一点都没有好转,反而更难过了。从去年7月到现在,真希望是一场梦,希望什么都没有改变。长假最后一天,星座上说我这个月会经历一次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果不能乐观面对,很可能就此一蹶不振。头一次发现星座说得这么准。很好,这个变化已经在进行,不用再为提防它的到来而提心吊胆了。
    明天上班,事情很多:每月定期的市场分析、每周必须的信息收集、月末要打的见证资料、重新确认电子版的工单...还有个空调的册子需要定稿,Uhome两个户外改底图。原来的计划是这份工作一定要做到明年春节过后,现在看,似乎可能性不大了。我要去哪里,这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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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8.10.04 23: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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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都过去了,我以为这只是个不幸的意外,我以为一切都不会改变,我以为那些痛苦都是别人的,和我没有关系。
    我错了。
    变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也好。各自去寻找各自的幸福。昨天下午和爸妈和弟弟一起去浮烟山放风筝,很顺利,七手八脚的把它组装起来,它好争气,飞得很高很远。巨大的蝴蝶飘浮在空中,与燕子与太阳一起。看着它,我们都在笑。今天下午去拍照,我总是有个念头,这一切都是最后一次了。我的青春,我的美好,以及我唯一拥有的东西。我终于学会不再幻想不再依赖不再奢望,我所有的,都摆在眼前。没有更多了。
    徐徐说下个月来找我,我高兴得不得了。计划好一切,该争取的要去争取。我们是那么相像,她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何等幸运,我们认识对方也珍惜着对方。真好,这是我的。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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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8.09.30 01: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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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长假的第一天,用在了加班上。昨天一早就跑到海尔创牌大楼下坐着,清洁员阿姨每隔5分钟过来拖一遍地面,空气里总漂浮着灰尘。大厅人很少,天空明亮但不刺眼,我第一次在上午9点钟也会恍惚的发起呆来。反应很慢,大概与人说话时的眼神很呆滞,谈话对象走开的时候表情都有那么点诧异。董大设计师说,我是一年以来做得最好的。说我是个傻子,打了长长的一篇话教我怎么和总监谈待遇。不知道如何感谢他,晚上加班,摄影公司的图片凌晨才发来。我们一起等着,他时不时的会发个咧嘴笑的表情给我,叫我去睡。很累,可是得到了完全来自工作中的肯定,这是我自己的荣光,真喜欢。
    发了工资,迫不及待的和弟弟出去吃饭。打算明天带他去吃哈根达斯。微薄的工资无力支撑频繁的奢侈,可是我想尽我所能的给他。付出的感觉如此美好。加班回来,他会做好饭,下楼去接我。听他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傻笑,或者卖力地洗衣服,用牙刷刷他心爱的白球鞋。有着强烈的存在感。我活着,虽然想念,可是此刻活得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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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8.09.16 19:5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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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自住了快三个月,期间苗来过,妈妈来过,研研来过,最后是弟弟。今天他回了学校,又是我一个人了。下周胥胥要来看我,中午和晓棠在味千吃面,她打来电话,我居然先问的是机票打折不。真是现实了不少。该庆幸吧。我也许对她太过苛刻了。
     办公室对桌的小赵在看我以每天一条的速度换了大半个月的套裙之后要求我回家数数我究竟有多少裙子,还要以“一万条裙子”的题目把我的奢侈写进公司内刊里。经不住她的反复要求,我回家数了一下,不算秋冬的厚裙子,一共是37条。算是个惊人的数目?这样看,我的大学时代过的挺自在的。不过为什么还会执着的屯粮、屯水,还喜欢屯衣服?真是老鼠天性。
     有点疲惫,不过,总是想坚持,想证明爱可以持续,证明有些事情开始了就不会结束,除非死亡降临。我是在做试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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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8.08.17 21:5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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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害怕接电话的。曾经对手机带着甜蜜心跳的迷恋已经不见了。办公室里的电话响起,我就紧张得厉害,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能发邮件就决不打电话。手机铃声无论换成什么曲子都无法消除我的烦躁,哪怕是妈妈打来的电话我也会恐慌。前天凌晨四点被噩梦吓醒,怎么都不敢再睡了,打开电脑上论坛发帖,直到天亮。我大概在网络上就能活,得找个可以完全网络办公的工作。
     今天睡到很晚才起床,爬起来煮了一包方便面,顶着大雨去加班,在卖场转了大半天,只是看,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买了几张空光盘和一袋法式小面包,看到舒洁的面巾纸又出了新包装,买了一大包。和晚上接了爸妈的两个电话,时间不超过五分钟。回家按开电视,煮了一点米饭,做了个辣椒炒鸡蛋,咸了,呲牙咧嘴的吃掉。洗澡洗衣服,和sorry、文文发了会儿短信。看郭晶晶得了金牌。去天涯和闲情转了转,被油菜花们的言论逗得前仰后合。上淘宝拍下一堆可爱的小扣子和一桶空白光盘。一整天说过的话大概不超过100个字,边说边厌倦。晚上独自睡觉总会害怕,把手机号码簿从头翻到尾,不知道可以给谁发短信寻求一点陪伴。
     不流水账了。倦怠。头发干了,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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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8.08.08 22: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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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喜欢走向鸟巢的脚印,有俯瞰的眩晕感。9-10月的方案还没落实,职业性的在奥运开幕式里寻找可借鉴的创意元素。焦灼也幸福。希望我的宝贝也能陪伴或者被陪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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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  
时间: 2008.08.06 21: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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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尔仁尼琴去世了,我刚刚知道。并不喜欢“俄罗斯的良心”这种说法。巴金和索氏都是我尊敬的人,可是一个民族,只有一颗脆弱的良心,远远不够。
      把索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演讲稿放在这里,聊作纪念。如果再被删除,我只能彻底放弃blogcn了。

                        

                      1970年诺贝尔文学奖索尔仁尼琴领奖演说
一  


    正如那个困惑的野蛮人拣起了——大洋中的一块奇怪的废弃物?——沙漠中的某件出土物——或者从天上掉下来的某个无名的物件?——它有着复杂的曲线,一开始单调地闪着光,然后又刺射出明亮的光。他在手中把玩着它,把它翻转过来,试图发现如何处置它,试图在自己的把握中发现某种世俗的功能,却从未梦想到它会有更高的功能。  

    我们也是这般状况,手里拿着艺术,自信地以为我们自己是艺术的主人;我们大胆地指挥着它,更新它,改造它并显示它;我们出售它以挣钱,用它取悦当权者;时而用它来消遣——径直到唱流行歌曲的地方和夜总会,时而又为了转瞬即逝的政治需要和狭隘的社会目的而抓住最近的武器,不管那是软木塞还是短棍棒。但艺术并不因我们的所作所为而被亵渎,它也并未因此而偏离开自己的天性,而是在每一个场合、在每一次应用中它都把其秘密的内心的光的一部分给了我们。但是我们能理解那道光的全部吗?谁敢说他已经为艺术下了定义,已列举了它的所有的方面?或许曾几何时有个人已理解了并且告诉了我们,但我们却不能长期满足于此;我们倾听着,忽略着,当场立即把它掷了出去,一如既往匆匆地把甚至最优秀的也交换出去——但愿是为了换得某种新的东西!而当我们再次被告知那个古老的真理时,我们甚至将不记得曾经拥有过它。  

    有一位艺术家把自己看做一个独立的精神世界的创造者;他把这样一个任务扛在肩上,那就是创造这个世界,让它居住芸芸众生并为它承担包容一切的责任;但他却在这个世界的下面崩溃了,因为一个凡人的天才是没有能力承担这样一个负担的。这完全就像普通人一样,他宣称自己是存在的中心,但却没有成功地创造出一个达到了平衡的精神体系。而且如果不幸压倒了他的话,那他就责备世界的时间久远的不和谐,责备今天的断裂的灵魂的复杂,或者责备公众的愚蠢。  

    另外一位艺术家看出天上有另外一种权力,于是乐得在上帝的天国的下面做一名谦恭的学徒;然而,那被写出的或被绘出的他对一切的责任,他对感知到他的工作的人们的责任,却比以往更为苛求。但是,作为回报,创造出这个世界的却并不是他,也不是他指导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其基础来说是没有什么不确定之处的;这位艺家只须比其他人更加敏锐地意识到世界的和谐,意识到人类对世界所做的贡献的美和丑,并把这一点敏锐地传播给他的同胞。而当不幸的时候,即使是在存在的最深处——陷于穷困、入狱、患病——他的稳定的和谐感也从未抛弃他。  

    但是艺术的一切非理性、它的令人目眩的特色、它的不可预知的发现、它对人的毁坏性的影响——它们充溢着魔力,不会被这位艺术家对世界的想像所用尽,不会被他的艺术概念或者他的拙劣的作品所用尽。  

    考古学家们并没有发现人类存在早期那些没有艺术的时期。就在人类的熹微晨光中,我们从未能及时看清的手中接受了它。而且我们也没有及时询问:给了我们这个礼物是为了什么目的?我们要用它做什么?  

    那些预言艺术将会解体、预言艺术将比它的形式活得长久并死去的人们,他们是错了,并且将总是错。注定要死的是我们——艺术将永存。那么即使是在我们的毁灭之日,我们会理解艺术的一切方面和艺术的一切可能性吗?  

    并不是一切都有个名字,有些事情是不可言传的。艺术甚至能使一个冷淡忧郁的灵魂激动起来,达到一种高度的精神经历。通过艺术,不能够用理性思维所产生的那种启示有时就来到我们身旁——隐隐约约地、短暂地来到我们的身旁。  

    就像童话中的那个小镜子一样:你只要朝镜子里看,就会看到——并不是你本人,而是在一秒钟之内看到那个难以得到之物,谁也不能奔到那儿,谁也飞不起来。而只有灵魂发出一声呻吟……       当外部压力终于稍微小了一些时,我的和我们的地平线变得开阔了,而且尽管是通过一个微小的缝隙,我们却也逐渐看见并知道了那"整个世界"。令我们吃惊的是,这整个世界与我们所预期的、所希望的根本不同;这就是说,并不是一个"不是靠那个"而生活的世界,并不是一个"不"引向"那儿"的世界,并不是一个这样的一世界,它看见一个泥泞的沼泽就会惊呼;"一个多么可爱的小脏水潭啊!"看见具体的领带就会惊呼:"一条多么精美的项圈啊!"相反却是一个这样的世界,一些人流着伤心的泪水,而另一些人则随着轻松愉快的音乐喜剧翩翩起舞。  

    这怎么会发生呢?为什么会有这个裂开的隔阂呢?难道是我们感觉迟钝?难道是世界感觉迟钝?或者是由于语言的不同所致?为什么人们不能够听清彼此说的每一句清清楚楚的话?词语再也不像水那样发出声响奔流着--没有情趣、色彩、味道,没有痕迹。  

    随着我逐渐理解了这一点,也在多年的期间一再改变了我的潜在的演讲的结构、内容和风格。也就是我今天所作的演讲。  

    而且这个演讲与在严寒的劳改营的夜晚里所构思的最初的计划初也没有什么共同之处。


四 


    自太古以来人就是被这样制造出来的,使得他对世界的只要不是在催眠状态下被灌输送去的看法、他的动机和价值标准、他的行动和目的都为他的个人的和群体的生活经历所决定。俄国有句谚语,"别相信你兄弟说的话,要相信你自己的斜眼",而这就是理解我们周围的世界以及人在世界里的行为的最可靠的基础。在我们的世界伸展在神秘和荒凉之中的漫长时代里,在它受到普通的传播线路侵犯以前,在它被改造成一个单独的、痉挛地跳动着的肿块以前--人们在他们的有限的领域之内,在他们的社区之内,在他们的社会之内,最后又在他们的国土上,依靠经验治理着而无灾祸发生。在那个时候,单独的个人有可能感知并接受一种普通的价值标准:有可能将被认为是正常的事物和难以置信的事物区分开来;有可能将残酷的事物和位于邪恶的边界之外的事物区分开来;有可能将诚实的事物和欺骗的事物区分开来。尽管散居各地的人民过着迥然不同的生活而且他们的社会价值往往惊人地不一致,正如他们的度量衡体系不一致一样,但这些不一致仍然只是令偶尔前来的旅行者吃惊,在杂志上以奇闻的名义报道着,对尚未成为一体的人类并不构成威胁。  

    但是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不知不觉地,突然地,人类变成了一体--满怀希望地成为一体而且又是危险地成为一体--结果它的一个部分的震动和激动就几乎被同时传递到其他的部分,有时任何一种免疫性都欠缺。人类变成了一体,但又不是像社区甚至国家本来那样固定不变地变成一体的;不是经过多年的相互经验团结起来,既不是通过拥有一只单独的眼睛,那是只被亲切称之的"斜眼",也不是通过一种共同的民族语言,而是通过国际广播和印刷越过一切障碍变成了一体。大量事件雪崩似地降临在我们身上一分钟以后半个世界就听见它们的崩溅声。但是按照世界的陌生地区的法律衡量这些事件并估价这些事件时所依赖的尺度,这却并未通过声波和在报纸的栏目中被传播出来,而且也不能够这样传播出来。这是因为,这些尺度是在单独的国家和社会里在年代过于久远的过于特殊的情况下获得了成熟并被吸收的,它们不能在半空中被交换。在世界各地,人们把自己辛辛苦苦得到的价值应用在事件上,他们固执地、自信地、只是按照自己的价值标准来进行判断,而从未按照任何其他的价值标准来进行判断。  

    如果说世界上并没有许多这样迥然不同的价值标准,那么起码也有几种这样迥然不同的价值标准。一种价值标准是为了估价就近的事件,而另一种是为了估价远方的事件,苍老的社会拥有一种价值标准,而年轻的社会又拥有另一种,不成功的人民是一种价植标准,而成功的人民又是另一种。这些背道而驰的价值标准不和谐地尖叫着,令我们目眩惶惑,因而倘若我们避开所有其他的价值也就不会痛苦,那就好像避开疯狂一般,好像避开错觉一般,而且我们按照我们自己的本国的价值自信地判断着整个世界。我们之所以不把那事实上更大的、更痛苦而又更难以忍受的灾难看做更大的、更痛苦而又更难以忍受的灾难,而是把那最靠近我们的灾难误认为那更大的、更痛苦而又更难以忍受的灾难,其原因也就在于此。凡是离开更远的事物,凡是今时今刻并不威胁着要侵入我们的门口的事物--尽管它发出呻吟,发出压抑的呼喊,生命由此毁灭,即使由此带来几百万牺牲者--我们都认为,总的看来都是完全可以忍受的,在可以容忍之列。   
   不太久以前,在世界的一个地方,在与古罗马人的迫害相比毫不逊色的迫害之下,成千上万的缄默的基督教徒为了对上帝的信仰而献出了他们的生命。在另外一个半球有某个疯子(而且无疑他并非孤身一人),他急速穿过大洋把我们从宗教解救出来--而且刀剑径直刺入祭司长!他按照他本人的价值标准对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人进行推测。  

    一件事物从远处看,按照一种价值标准,似乎是令人艳羡的、欣欣向荣的自由,可是如果在就近看,并且按照其他的价值标准,就令人感到是那种要把汽车掀翻的令人狂怒的压抑。一件事物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可能代表着一个难以置信的繁荣之梦,可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却具有需要立即用罢工对其作出反应的疯狂剥削的那种使人激怒的效果。自然灾难有不同的价值标准:一场殃及二十万条生命的水灾似乎不如我们当地的一个事故那么严重。个人受到的侮辱有不同的价值标准:有时甚至一个反讽的微笑或者一个打发人走的姿式就是令人丢脸的,而在其他的时刻残酷的拷打也被当作一个不幸的玩笑而被原谅了。惩罚和邪恶有不同的价值标准:按照一种价值标准,被捕一个月、被放逐到乡村,或者人呆在里面吃白面包卷喝牛奶的隔离室,都打碎了人的想像并用愤怒充塞着报纸上的栏目,而按照另一种价值标准,判决二十五年刑期,四壁寒冰覆盖而里面的囚徒又被剥得只剩内衣裤的隔离室,为神智健全的人设的疯人院,以及无数的非理智的人,他们由于某种原因老是逃跑,又在边境遭到射击--所有这一切却又是司空见惯并为人们所认可。而涉及到世界的那个外国的部分时头脑又是尤其平静,我们对那个部分实际上是一无所知,我们从那儿甚至得不到有关事件的消息,而只有几位记者的琐碎的、过时的猜测。  

    然而我们却木能因为这种两重性,因为对另外一个人的深沉的悲哀,对这种惊得发呆的不理解而责备人的看法,要知道人就是这样组成的。但是对被压缩成一个单一的肿块的整个人类来说,这样的相互不理解却显示出迫在眉睫的猛烈毁灭的威胁。面临着六个、四个或者甚至两个价值标准,一个世界、一个人类是不能够存在的:我们将被节奏的这种不一致、被颤动的这种不一致扯开。  

    一个有两颗心脏的人并不是为这个世界而存在的,我们也将不能够在一个地球上肩并肩地生活着。  
   


    五  


    但是谁又将协调这些价值标准呢,而且又将怎样使这些价值标准达到协调呢?谁将为人类创造一个阐释系统,它又是既适用于善行又适用于恶行,既适用于不可忍受的事物又适用于可以忍受的事物呢?这些善行和恶行,不可忍受的事物和可以忍受的事物在今天是有区别的了。谁将向人类说清楚何为真正令人忧郁、无法容忍之事,何为仅仅局部地擦伤皮肤之事?谁将把愤怒引向那最可怕的事物而不是那更近的事物?谁会成功地把这样一种理解转移到在他本人的经历的界限之外的地方?谁会成功地让一个心胸狭隘、固执的人强烈地感受到其他人的遥远的欢乐和悲哀,感受到对他本人所从来体验到的种种方面或者蒙蔽的一种理解呢?宣传、压抑、科学证明--这一切都是无用的。但是幸而在我们的世界里确实存在着这样一种手段!这个手段就是艺术,这个手段就是文学。  

    它们能够创造奇迹:它们能够战胜人的那种有害的特征,那就是只从个人的经验中进行学习,结果别人的经验徒劳地从他身边经过。当人在地球上度过他的短暂一生的时候,艺术就把一个陌生的终生的经历的全部分量,连同它的一切负担、色彩、其生命的力量,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了;它在肉体上再次创造出一个未知的经历,并允许我们拥有它,把它当作我们自己的东西。  

    而且不止如此,远远不止如此。随着相当于数世纪之久的时间的逝去,不论是国家还是整个大洲都在重复着相互的错误。这样一来,人们就会以为这是多么明显啊!但并非如此,某些国家已经经历过、考虑过并且摒弃了的东西,却突然被别的国家发现是刚到的新闻。这儿又是如此,我们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一种经验的唯一替代物就是艺术,就是文学。艺术和文学拥有一种奇妙的才能:它们能够超出语言、习惯、社会结构的区别而将一整个民族的生活传达给另一个民族。它们能够向一个没有经验的民族传达一种持续许多个十年的严苛的民族磨练,甚至能够使一整个民族免于走着一条不必要的,或者错误的,或者甚至是灾难的历程,从而使人类历史少走弯路。   
   我今天从诺贝尔的讲坛上急迫地向你们提醒的,就是艺术的这种伟大而又崇高的性质。  

    而且文学又朝着另一个无价的方向传达着无可辩驳的、浓缩的经验,亦即一代代地传下去。这样它就变成了民族的活的记忆,这样它就在自身之内保存着并且点燃了她的已经度过的历史之火,而保存和点燃这历史之火所采用的形式又免遭畸形和低毁。文学就是以这种方式,和语言一起保护着民族的灵魂。  

    (近来有一种时髦的说法,即应该消除各民族之间的差别,不同的民族应该在当代文明的熔化炉里消失。我不同意这种看法,但对它的讨论又是另外一个问题。这儿作如下说法是恰当的,即民族的消失,就如同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样,有着一个人格一张脸一样,会同样使我们贫瘠。民族是人类的财富,是人类的集体的人格,最无足轻重的民族也有着其特殊的色彩,并在自身之内拥有着神的意图的一个特殊的方面。)  

    但一个民族的文学如果受到权力的干涉而被扰乱,那就是太不幸了,因为它不仅仅是对"印刷品的自由"的侵犯,而且也是民族心灵的关闭,是将民族的记忆击成碎片。这个民族就不再注意其自身了,它已被剥夺了其精神上的团结,而且尽管据说有一种共同的语言,可是同胞们却突然不再互相理解了。一代又一代的缄默不语的人变老了,死去了,可从来连自己都没有谈论过,也不互相交谈,不对后人交谈。当像阿赫玛托娃和赞加亭--他们终生都处于活埋状态--这样的人注定一直到死都要在缄默中进行创作,而又从未听到对他们的作品的反响,那么这就不仅仅是他们的个人的悲剧,而是整个民族的一种悲哀,是整个民族的一种危险。除此之外,在某些情况中一当由于这样的缄默而使得整个历史不再被人从整体上予以理解时--它就是整个人类的一种危险。  


    六  


    在各个不同的时刻,在各个不同的国家里,人们曾进行了热烈的、愤怒的和微妙的争论,争论的问题就是,艺术和艺术家是否应自由地为自己而生活,或者应总是注意到他们对社会的责任并且不带偏见地为社会服务。对我来说,这并没有什么左右为难之处,但我将避免再次引起这一系列的争论。有关这个问题的一个最令人赞叹的讲话实际上就是阿尔贝.加谬的诺贝尔奖获奖演说,我乐于赞同他的结论。确实,俄国文学在几十年的期间展现了一种倾向,那就是不太沉溺于对自身的沉思默想,不是太轻浮地焦躁不安。我并不耻于竭尽所能使这个传统再继续下去。俄国文学长期以来对下述概念并不陌生,即一个作家在他的社会之内是能做许多事情的,而且这样做也是他的责任。 

    我们不可侵犯艺术家只是表现他自己的经历和内省而不顾及外部世界所发生的一切的权利。我们不可要求艺术家允许我们侵犯他的这个权利,而是--责备他,乞求他,敦促他,诱惑他允许我们侵犯他的这个权利。毕竟,他的才能只是有几分是他本人发展起来的,大部分则是在出生时像一件成品一样炸进他身上的,而这个才能的天赋又将责任强加在他的自由意志上。我们可以假定艺术家并没有受惠于任何人;然而看到下述状况却是痛苦的,即当他隐退进他的自我制造的世界里或者他的主观怪想的空间时,他就有可能将真实的世界拱手交到贪财的人的手中,如果不是交到卑劣的人、不是交到疯狂的人的手中的话。  

    我们的二十世纪已证明比先前的若干世纪更为残酷,而本世纪的头五十年并没有将其所有的恐怖抹掉。我们的世界被贪婪、嫉妒、缺乏控制、相互的敌意等这些同样古老的穴居时代的情感撕得四分五裂,而这些情感又顺便拣起了诸如阶级斗争、种族冲突、群众的斗争、工会的争端之类体面的假名。原始时代的那种拒不接受妥协已被变成了一种理论原则,并被认为是正统的美德。它需要几百万人在无休止的内战中作出牺牲,它朝我们的灵魂鼓吹,像不变的、普遍的善良与正义的概念这类事物是不存在的,而且这类概念完全是起伏不定的、变化无常的。因而这个规则也就应运而生--总是做对你的一方最有利的事情。任何专业组织一见到有将一个部分折断的方便机会,即使这个机会是不劳而获的;即使这个机会是多余的,那它也就当即把它折断,而不管整个社会是否会倒塌下来。从外部来看,西方社会的巨大动荡不安正在达到这种程度,再超越一步这个系统就要不那么稳定,就要崩溃。暴力愈来愈不为若干世纪的守法行为所强加上的限制所困扰,而是正在厚颜无耻地和胜利地阔步跨过整个世界,可又对历史多次显示并证明它什么也生产不出来这一点不感兴趣。除此之外,广泛获得胜利的不仅仅是那赤裸裸的暴力,而且还有暴力的得意洋洋的借口。世界正在被那厚颜无耻的信念淹没,那信念就是:权力无所不能,正义一无所成。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魔鬼--显然是上个世纪的一种局部地区的梦质的想像物--正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爬过整个世界,骚扰着它们当时所不可能梦想到的国家,而且正在通过近年来的劫机、绑架、爆炸和纵火来宣告它们要震撼并毁灭文明的决心!而且它们可能会获得完全的成功。年轻人除了性经验之外尚无别的经验,尚未经历过多年的个人的苦难和个人的理解,他们在这样一个成长的时代里正在兴高采烈地重复着我们十九世纪的堕落的俄国错误,而又误以为他们是在发现某种新的东西。
他们肤浅地缺乏对人类的古老的实质的理解,用没有经验的心脏的天真的自信呼喊着:让我们赶走那些残酷的、贪婪的压迫者,亦即政府,而新的政府(我们!)在把手榴弹和来复枪放在一边之后,就将会是公正的,通情达理的。远非如此!……但是那些年龄大的并通情达理的人,那些能够反对这些年轻人的人--他们中有许多人却并不敢反对,他们甚至拍马奉承,只要不显得" 保守"就行。这是另一个十九世纪的俄国现象,陀思妥耶夫斯基将它称之为对进步的古怪警句的奴性。


    慕尼黑的幽灵决非已退却到过去,它并非仅是个短暂的插曲。我甚至斗胆说,慕尼黑的幽灵在二十世纪无处不在。面对着一种突然复活的无耻暴行的猛烈进攻,胆怯的文明除了让步的微笑之外,并没有找到什么可用来进行反抗。慕尼黑的幽灵是获得成功的人的意志上的疾病,它是那些沉溺于不惜以任何代价渴望得到的兴隆、渴望得到作为尘世存在的主要目的的物质福利的人的日常状态。这样的人--而且在今天的世界里为数甚多--选择了被动和退却,只是为了使他们已过惯了的生活得以更长一点儿苟延残喘,只是为了不迈过今天的艰苦的门槛--而到了明天,你就会看到,一切都会安然无恙。(但是永远不会安然无恙的!怯懦的代价只能是邪恶,我们只有在敢于作出牺牲时才将获得勇气和胜利。)  
   
   此外,我们又由于下述事实而受着毁灭的威胁,那就是这个在物质上被压缩的、被扭伤的世界不被允许在精神上融合在一起,知识和同情的分子不被允许从这一半跳到那一半。这就呈现出一种未受遏止的危险:在这个行星上各部分之间的信息的压抑。当代科学知道,信息的压抑导致熵和完全的毁灭。信息的压抑使得国际的签名和协议成为虚幻,在一个被捂住的区域之内不费任何代价就可再次阐述任何协议,甚至更为简单--把它忘掉,就好像它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一般(奥威尔对这一点有最高超的理解)。被捂住的区域就好像不是在地球上的居民居住着似的,而是好像由来自火星的一个远征队所居住;那儿的人民对地球其他地方没有一点理解力上的了解,他们抱着他们是作为"解放者"而来的神圣的信念随时准备去把地球的其他地方践踏在脚下。  
  
  二十五年以前,抱着人类的伟大希望,联合国组织诞生了。可叹的是,在一个不道德的世界里,这个组织也变得不道德了。它不是一个联合国组织,而是一个所有的政府平起平坐的联合政府组织;在那些政府当中,有些是自由选举的,有些是用暴力强加上的,有些是用武器夺取的。联合国组织依赖着大多数成员的唯利是图的癖好,戒备地保卫着某些国家的自由而忽略其他国家的自由。由于有一种恭顺的表决,致使它拒绝对个人的呼吁进行调查,所谓个人的呼吁系指谦卑的、单独的平民百姓的呻吟、尖叫和恳求--而这对这样一个伟大的组织来说是不足挂齿的。  

    似乎当代世界的外貌主要掌握在科学家的手里,因为全人类的技术步伐系由他们所决定。似乎世界的方向所应该信赖的恰恰是科学家的国际好意,而不是政治家的国际好意。而且既然那几个少数人的榜样表明倘若他们同心协力的话那就会取得多么大的成就,因而也就似乎愈加是如此了。但是并非如此。科学家们并没有展现出做出过任何明显的努力,以成为人类的一种重要的、独立的积极力量。他们消磨了一个个完整的会议,而与其他人的苦难脱离关系。他们最好是安全地呆在科学的领域之内。那种同样的慕尼黑的幽灵已在他们的头上将其使人衰弱的翅膀张开。  

    当世界处于可能毁灭的边缘,那么作家在这个残忍的、有力的、分裂的世
界的地位和作用又是什么呢?尽管,我们与发射火箭毫不相干,我们甚至推不动载重最轻的手推车,我们受尽了那些只尊敬物质力量的人的冷嘲热讽。我们也退却,认为善良不可动摇,真理不可分割,却又丧失信心,而只是将世界给予我们的辛酸作超然的观摩,这难道不是自然而然的吗?那种辛酸而又超然的观摩就是:人类已腐败得不可救药,人已堕落了,为数不多的美丽而又高雅的人在他们当中生活是非常困难的。   
   但我们甚至不能依赖于这种逃避。凡是曾拿起过《圣经》的人就永远也不能逃避它;作家并不是他的同胞和同时代人的超然的法官,而是在他的祖国里的或由他的同胞所做的一切邪恶行径的同谋,如果他的祖国的坦克用鲜血淹没了一个外国首都的柏油马路,那么褐色的污点也就永远掴在作家的脸上。如果在一个致命的夜晚他们把那个信任他人的朋友闷死在睡眠中,那么作家的手掌就带有那条绳子上留下的伤痕。如果他的年轻的公民伙伴活泼地宣称堕落比诚实的工作优越,如果他们沉溺于毒品或扣押人质之中而不能自拔,那么他们的臭气也就与作家的呼吸混合在一起。  

    我们能轻率地宣称我们对当前世界的创伤不负责任吗?  
   

    七  


    然而,我由于意识到世界文学是由一个单独的巨大心脏组成而感到快慰,这是种十分重要的意识,因为世界文学把我们的世界的焦虑和烦恼搞清楚了,尽管这些焦虑和烦恼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里被展现和被感知的方式不同。
  
    除了年代久远的民族文学之外,甚至在过去的时代也存在着有关世界文学的概念,它是环绕着民族文学的高峰的选集,是文学间的相互影响的总和。但又出现了时间上的一种间隔:读者和作家只有在一段时间间隔之后才认识使用别的语言的作家,有时这个间隔持续数世纪之久,因而相互间的影响也延迟了,而民族文学的高峰的选集只显现在后人的眼前,而不是显现在同时代的人的眼前。  

    但是今天,在一个国家的作家和另一个国家的作家及读者之间有着一种交互作用,这种交互作用如果不是同时发生的话也是几乎如此。我本人就有这种体验。我的那些还没有在我的祖国印行的书,令人可叹,却很快就找到了易起反应的、遍及全球的读者,尽管译文是匆忙的,并且往往是拙劣的。像亨利希.伯尔这样的著名西方作家已对这些作品作了批评性的分析。在所有这些过去的岁月里,我的工作和自由还没有安身立命之地,与地球引力法则相反,它们就好像悬挂在空中一般,好像悬挂在虚无之中--悬挂在一种富有同情心的公众膜状物的看不见的无言的绷紧状态上;然后,我带着感激的温暖,而且也是完全出乎意料地得知,我得到了作家的国际兄弟之情的进一步的支持.在我五十岁的生日的时候,我吃惊地收到了来自西方著名的作家的祝贺。我所受到的一切压力并没有无人注意。在我被开除出作家协会的那些危险的几周里,世界杰出作家所推进的防护墙保护了我,使我免遭更糟糕的迫害;而且挪威的作家和艺术家们在倘若我的被放逐付诸实施时好客地为我准备了容身之地。最后,甚至我的获诺贝尔奖的提名也不是在我生活和写作的国度里被提出的,而是由弗朗索瓦.莫里亚克和他的同事提出的。再到后来,所有作家协会也表达了对我的支持。  

    这样我就理解了并且感到,世界文学不再是一部抽象的作品选集,也不是文学史家们所杜撰的一种概括;更准确地讲,它是某种公共的躯体和一种公共的精神,是一种反映了人类的成长着的团结的一种有生命力的、内心感受到的团结。国家的边界仍然在变得深红,那是被电网和喷发的机枪烧红的;形形色色的内务部长们仍然认为文学也是在他们管辖范围之内的"内部事物";报纸的大字标题仍然醒目地排印着:"无权干涉我们的内政!"可是在我们的拥挤的地球上却并没有剩下任何内政!人类的唯一的拯救就在于每一个人都把每一件事都当成他自己的事,在于东方的人民生命攸关地关切着西方在想着什么,而西方的人民又生命攸关在关切着东方在发生着什么。文学是人类所拥有的最为敏感、最易起反应的工具之一,因而也就成为最早采纳、吸收并且抓住对人类的增长的团结的这种感觉的工具之一。因而我充满信心地转向今天的世界文学--转向成百上千位我从未见过本人而且可能永远也见不到的朋友。  

    朋友们,如果我们毕竟还有价值的话,那就让我们努力有所帮动吧!咱太古以来,在你们的被不调和的政党、运动、社会等级和团作所撕裂的国家里,是谁构成了那种团结的而不是分裂的力量呢?然本质上讲那儿有着作家的位置:他们的民族语言的表达者--民族的主要凝固力,其人民所占据的土地本身的凝固力,尤其是其民族精神的凝固力。   
   尽管怀有偏见的人民和政党被灌输以种种思想和信仰,但我却相信,在人类的这些烦恼的时刻里,世界文学有帮助人类的力量,有看清人类的真相的力量。世界文学有力量将浓缩了的经验从一个国家传送到另一个国家,这样我们也就不再分裂和惶惑,不同的价值标准也就有可能得以取得一致,一个国家能正确而概括地学习另一个国家真正的历史,而且好似它也有同样经历般似的,以这样的承认和痛苦的意识的力量来学习,这样一来它也就得以不再重复那些相同的残酷的错误。也许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这些做艺术家的也就将能够在我们自身之内培育出一种拥抱整个世界的视野;当位于中央时我们就像任何其他人一样观察就近的事物,而当处于边缘时我们将开始把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拉进来。而且我们将相互关联,我们将观察宏大的世界。如果不是作家的话,那又是要谁去作出判断呢?这不仅仅是对他们的不成功的政府作出判断(在某些国家这是挣得面包的最轻而易举的方式,是任何一个不是懒汉的人的职业),而且也是对人民自身作出判断,在人民的怯懦的谦卑或者自我满足的软弱之中对人民自身作出判断。又要谁去对青年人的力不胜任的长跑冲刺作出判断,对挥舞着大刀的年轻海盗作出判断呢?  

    我们将被告知:针对公开的暴力的无情猛攻,文学又有可能做些什么呢?但是我们不要忘记,暴力并不是孤零零地生存的,而且它也不能够孤零零地生存:它必然与虚假交织在一起。在它们之间有着最亲密的、最深刻的自然结合。暴力在虚假中找到了它的唯一的避难所,虚假在暴力中找到了它的唯一的支持。凡是曾经把暴力当作他的方式来欢呼的人就必然无情地把虚假选作他的原则。暴力在出生时就公开行动,甚至骄傲地行动着。但一旦它变得强大,得到了牢固的确立,它就立即感受到它周围的空气的稀薄,而且倘若不自贬成一团谎言的浓雾又用甜言蜜语将这些谎言包裹起来的话,它就不能够继续存在。它并非总是公开使喉咙窒息,也并不是必然使喉咙窒息,更为经常的是,它只要求其臣民发誓忠于虚假,只要求其臣民在虚假上共谋。  

    而一个纯朴而又勇敢的人所采取的简单的一步就是不参与虚假,就是不支持虚假的行动!让它进入世界,甚至让它在世界上称王称霸--但是却没有得到我的帮助。但是作家和艺术家却能够做得更多:他们能够战胜虚假!在与虚假进行斗争中,艺术过去总是取得胜利,而且现在也总是取得胜利!对每一个人来说这都是公开的,无可辩驳的!在这个世界上虚假能够抵御许多东西,但就是不切实际能抵御艺术。  

    而且一旦虚假被驱散,那么赤裸裸的暴力就会立即显露出它的一切丑恶--而暴力也就变得老朽,将会死亡。  

    我的朋友们,我之所以相信我们能够在世界的白热的时刻帮助世界,其原因也就在此。而这并不是靠着为不拥有武器制造借口,不是靠着使我们自己沉溺于一种轻浮的生活--而是靠的是参战!  

    在俄语中有关真理的格言是被人们所深爱的,它们稳定地、有时又是引人注目地表达了那种并非微不足道的严酷的民族经验:  

    一句真话能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重。  

    正因为如此,在这个想像的,亦即违反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原理的怪念头上,我既为我本人的行动也为我对整个世界的作家的呼吁找到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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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8.08.04 09:4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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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转帖了几个海外新闻网的网址,不到半个小时,日志就被删除了。还是有进步的,之前是发表日志的时候就直接提醒我:有敏感字,不能发表。我在中国博客网做了4年的钉子户,真不想挪地方。没办法,被逼无奈。去学日语,准备申请个fc2的博客用。很舍不得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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